缅甸震区的Win Star酒店:中国玉石商人被震碎的淘金梦

翡翠行业流传着这样的说法:中国大陆卖1万元的货,在缅甸曼德勒只需要4000元,而在缅甸帕敢矿区这个数字会继续下降一半。把生意搬到曼德勒——一座连接着缅甸北部翡翠矿区与中国消费市场的枢纽城市,成为很多中国玉石商人的大胆选择。

常常一大早,他们就聚集在当地最大的翡翠市场角湾,坐在成千上万颗晶莹的玉石中间,卖家争抢着拉生意、买家讨价还价,普通话和缅甸语夹杂在玉石碰撞的叮咚声中,直播镜头里那些饰品泛出的柔和光芒,也照耀着商人们的财富梦想。

他们还需要一个安全、交通便利且便宜的落脚点,这让一公里外的Win Star酒店变得格外抢手。

国内外的订房软件显示,酒店建成于2015年。起初它只是一栋白色外墙的五层楼房,后来又向西扩建了两栋,外墙刷成粉色,三栋楼从内部互相打通。再后来,酒店又加盖了两层钢结构板房——房间太紧俏了,“如果上午空出一间房,不超过一天,就有人再次入住。”一位住户说,3月28日7.9级地震发生时,百分之九十的房间都住了人,而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中国人。

起初,持续三四分钟的摇晃只是让最西边的一栋歪斜,几分钟后,再次袭来的晃动让中间那栋直接下陷一层,在尖锐的警报声中,酒店招牌碎在底部,灰尘四散,倾斜的那栋楼再也支撑不住,彻底塌了下来。

破碎的建筑埋住了商人们的一切,证件、财产甚至生命。“我好多东西还在里面。”漫天尘雾里,有人念叨着,又迅速被另一个声音遮住:“钱重要还是命重要?”

金色的梦

到缅甸做玉石生意是场豪赌。

河南人赵阳干这行已经十多年了,之前这个“80后”退伍军人承包过景区、开过饭馆、扛过包,偶然一次接触到翡翠,连续几年都赚了钱。他开始组建团队,请来主播和剪辑,扩张生意版图,但新冠肺炎疫情和缅甸的战事让这些都归于零。

“货源断了,云南瑞丽的市场大多是以次充好的假货,后来大家都不愿意花大价钱买翡翠。”赵阳算了算,每件最多只能赚几百元。顶着一身债务,他来到了曼德勒,投靠当地一个中国翡翠商的团队,成了主播,靠卖货抽成赚钱,每月只有5000元人民币底薪,但只要做到顶尖,月收入就有几十万元人民币。

某种程度上,曼德勒就像是块等待开垦的富饶之地,吸引着国内的翡翠商人。36岁的云南大理人熊佳鑫就是其中之一,2024年年初,他和同龄好友周华一起来到曼德勒,周华专卖翡翠珠串,他专卖戒面(镶嵌在戒指上的宝石)。

每天早上五六点,角湾玉石市场还没开门,外面站台上就挤满了矿区来的缅甸人摆摊卖原石,翡翠商们要趁这个时候来回挑选。等到市场开放,他们就会走进这个迷宫般的空间,穿过攥紧手电探照玉石的同行们,也会路过一些加工车间,男孩们叼着烟,坐在飞速旋转的机器前打磨。到了自己的档口,他们打开摄像头开始直播,为顾客实时选品、议价,喧嚣声会持续到下午三四点,一天的交易结束,人群逐渐散去。

在熊佳鑫的短视频账号里,他拍摄了新店一角,白色货架还是空的,但屡次创业的经验、积累的资源和敢于触碰陌生领域的勇气,让他的收入超过了大多数从业者。

他足够坦诚,还收了几位同行徒弟,3月20日,他带着徒弟们从国内一起到了缅甸收货。

其中一位徒弟赵茜告诉新京报记者,她跟着师傅到缅甸,是想学习选料,做更精品的翡翠,赚更高的利润,之前在瑞丽只能收别人从缅甸拿来的成包翡翠,接触不到质量更好的货,当她向熊佳鑫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,对方没有收取任何学费。

和无数曾在曼德勒停留的中国玉石商人一样,他们住进了Win Star酒店。

危险的梦

在酒店包月租房是中国玉石商们的共识。

相较于其他民宅,Win Star酒店距离当地最大的翡翠市场角湾只有一公里左右,供电充足,楼下的大型燃油发电机不停运转;房费也算合理,20多平方米的房间,月租金只需2500元左右人民币。“没几家酒店能做到。”一位住户说。

“最重要的是,住这里不会有当地军警随意进屋查房。”一位来自云南的玉石商人解释,如果当地军警搜到没有相应证件的翡翠原石会罚款,罚多少看心情。除了这些,他们还要小心夜里身边飞驰而过的摩托车,以防手机和背包被夺走。

在Win Star酒店,他们不必担心这些。这里是他们的住所、办公室兼仓库,而生意是唯一需要操心的事。

可因为地震,安全的住所成了一片废墟。

3月28日恰逢曼德勒的拜佛节,也是当地人的节假日。作为缅甸宗教氛围最浓厚的城市之一,数不清的佛塔和寺庙坐落城市的各个角落,学生、工人和背着玉石在角湾讨生活的伙计们,都会放下手中的事,前往寺庙祈福,角湾玉石市场也会关门。

不用像往常赶早到市场,这天商人们可以睡个懒觉。周华打算吃完午饭去附近的寺庙逛逛,熊佳鑫则在盘算着次日收货和出货的策略。当地时间中午12点左右,他们聚在Win Star酒店3栋6005房间准备点外卖,同在的还有熊佳鑫的两位徒弟和另一位同行。

在异国他乡,同行之间都会互相照应。湖北商人胡亮说,他在3月25日前往曼德勒的飞机上,偶遇另外三位中国玉石商人,虽然来自不同省份,但不论在哪儿,大家都会关心彼此。他本打算住在Win Star酒店,但又觉得这里房间小,条件不够好,便换了一家,和朋友们分开。

地震发生时,胡亮正在野外看大象,躲过一劫。6005房间的五个人,周华、熊佳鑫、赵茜和另外两人就没那么幸运了。

赵茜只记得天花板忽然间大块崩塌,自己猛地从高空坠落,身体和建筑发生了剧烈的撞击,之后便晕了过去。

周华背对着紧邻2栋的墙壁,剧烈的晃动让他无法站稳,他伸展双手,撑住两边的墙,却还是被甩得向后仰倒。随后他惊讶地发现,右手不知何时抓了根方钢。

“这不是房间里会有的东西。”他仰起头看,上方竟然是天空。“这面墙挨着2栋,不可能有窗,除非2栋消失了。”事实上,是他所在的3栋被晃得裂开,向西倾斜。当晃动停止时,两楼间距离最大处超过了两米。像拍动作电影一样,周华的半个身子悬在缺口,距离地面20多米。

惊慌中,他看到熊佳鑫的腿受伤了,腿部绑着枕巾、背着包,和徒弟在裂口旁一边打电话求助,一边喊救命。

楼外的人看见了他们,可还没来得及反应,又一次剧烈的晃动袭来。歪斜的楼体彻底塌下去,围观者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压进废墟里。

破碎的梦

这栋楼里,有些人跑了出来,比如4层的住户杨鸣。

他发现两栋楼裂开后,平时隐藏的逃生楼梯露了出来,便立刻沿着楼梯下楼,跑到2层时,剧烈的晃动再次开始,他毫不犹豫地跨到2栋,继续沿着另一侧的楼梯逃跑,最终获救。

还有住在3层的毛毛——第一波地震过后,他感觉房子虽然还在摇摆,强度却有所减小,他们毫不犹豫地跑向楼梯,却发现楼梯已经消失。情急之下,他们和同层的八九个人找到一个破损的门板,互相搭手抬到隔壁楼的窗口,顺利逃了过去。

6层的住户牛哥没来得及跑,他蹲在墙角,只听到“轰隆隆”的声音和一段迅速下坠的失重感,再醒来时,已经在酒店倒塌后的砖瓦堆里了。但因为楼层高,他在废墟上面的部分,侥幸爬了出来。

周华同样失去了意识,醒过来时,发现手还可以动。他一点点掰碎压在胸口的三片石膏板,呼吸慢慢顺畅起来,接着,他用右手挖出空间,以便舒展拧巴的身体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熊佳鑫的一名徒弟在呼救,很快,废墟外也传来搜救声。

“救救我!”周华立刻用缅语大叫,他看到切割机作业时的火花,接着,一名救援人员将他左侧的空间清理干净,把他救了出来。此时已是当地时间29日凌晨2点多,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大约12个小时。

在这期间,附近的居民都赶来救援,还有不少僧人穿着拖鞋,跪在废墟上用手刨挖。

赵茜被埋在废墟上层边缘,很快就被救了出来,但双脚韧带被砸断,腿上缠上了厚厚的石膏。

熊佳鑫没能活过来,他的遗体被抬上车拉往太平间,在中国生活的家属没法迅速赶到曼德勒,只能拜托第一个发现他遗体的人帮忙把骨灰带回家。

周华接受不了这位好友的突然离开,在他眼里,熊佳鑫仗义、很拼,也有胆识,是最佳的合作伙伴。上大学的时候,熊佳鑫就琢磨承包其他学校的食堂,结果被骗了十几万元,他借花呗、刷信用卡,最终靠父亲卖掉家里的一头牛还债。

但熊佳鑫没有被打倒,尝试过多个项目后,他投身翡翠市场,凭借人脉从缅甸人手中拿货。周华和他在这时认识,两人在合作中建立起信任,是生意伙伴,更是兄弟,最后熊佳鑫从他手上拿价值十几万的翡翠都不用押金。

只是,好友和他“财富自由”的梦一同被掩埋了。

失去生命的还有一个重庆女孩——手腕上戴了串紫罗兰翡翠珠,胳膊附近有大片血迹,大量重物压在她身上,难以清理。

赵阳觉得珠子眼熟,但想不起是谁,他用手机拍下这个画面,全网寻人,直到那人的家属找来,请他帮忙处理后事。看到对方发来的照片,这才想起来是刚来不久的主播,脾气泼辣爽快,说话时总是一拍对方的肩膀:“哥,我给你说……”

赵阳没有与她说过话,但依旧清晰记着她的声音,“洪亮、有力,那种女汉子的感觉。”

胡亮联系不上飞机上遇到的湖南朋友,只能等在废墟旁边,期待着奇迹。他和其他人一样到处打听,现在救出了哪些人、长什么样子、有什么特征。“来的时候我们四个一起,不能把人家丢下,是死是活都要看到这个人。”但最终奇迹没有出现。

在当地政府建设的最大的医院曼德勒中心医院,这样的逝者有上百位。太平间的医生告诉新京报记者,地震后的两天里,他们接收了260多具尸体,相当于平时一个月的总数。他们的伤情各式各样,他会将死者五官清理干净,让他们体面地离开。

失落的梦

地震后的多天,赵阳都坚持趴在废墟上刨挖,父母命令他立刻回家,他没有听,只想能做些事,哪怕只是再多找到一个人。

妻子发来视频,5岁的儿子瞪着大眼睛,问他腿上的伤好了吗,他的眼泪瞬间流下来。在当地华人翡翠商会的帮助下,3月31日下午,赵阳离开了曼德勒,前往仰光回国。

牛哥的护照和翡翠全都埋在了废墟里,但他还顾不上,脸上有许多血迹,后背有多处外伤,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缝合创面。他的朋友把他接到家中,请了私人医生帮他消炎杀菌,“医院人很多,医疗资源根本不够用。”

新京报记者也从曼德勒中心医院了解到,地震后医院急缺药物,医生列出了近百种急需的医用物品和药物,包括止血带等常用品。不少伤者到医院打吊瓶,他们睡在简易的急救床上,占满医院里的草坪。

云南人阿浩和朋友跑上危楼,抢救出手上的一批原石,但装着两年多账本的保险柜抬不下来,让他格外心疼。

3月31日早上,Win Star酒店的住户们围到废墟边。他们指着里面,讲着物品有多珍贵。有人在中间栋的房间里放了几亿缅币,有人哭丧着脸,楼里还有他们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件。

毛毛的护照也被埋在里面,因此无法坐飞机回家,也无法住酒店,只能找到亲戚借住。

3月31日,住户老陈撤离曼德勒,来到了仰光,和多数酒店幸存者一样,他和直播团队的护照、翡翠,全被埋在废墟里,身上只有一张Win Star的酒店房卡,上面标注着酒店的地址、电话、邮箱、网站以及内部照片。

照片上,这家酒店宽敞明亮、设施完好,夜晚灯火通明——光是这一点,已经足够让住客们忽略它装修老化等缺点。现在它坍成一堆,白色的招牌斜搭在前面。

(应受访者要求,除熊佳鑫、赵茜外,文中其他人物均为化名)

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左琳 赵敏 彭镜陶 秦冰 实习生 武亮亮

免责声明:

1、本网站所展示的内容均转载自网络其他平台,主要用于个人学习、研究或者信息传播的目的;所提供的信息仅供参考,并不意味着本站赞同其观点或其内容的真实性已得到证实;阅读者务请自行核实信息的真实性,风险自负。